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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歲鄉村退休教師仍為孩子補課:顱腦手術后4天就急著出院

網絡 2018-11-01 11:01:25 閱讀:

很多年后,有人替葉連平算過一筆賬。如果收取補課費,憑他教過上千名學生,他已經是一名百萬富翁了。

但這位現年91歲的退休教師,住在安徽省馬鞍山市和縣烏江鎮的卜陳村,房子只有一間半,是那種昏暗的舊平房。過去18年里,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教室。

2000年起,葉連平每天輔導村里的孩子課后學習,后來還利用周末開辦英語補習班。英語是這些孩子共同的短板。有人因為英語成績太差影響升學。

直到現在,他還是能碰到那些寫不明白一個英語簡單句子的初中生。一個學生把26個英文字母寫得像是用膠粘在了一起,本子上幾乎很難找出寫對的單詞。他指著作業本,無奈地說:“你看看!你看看!”

這些孩子學習英語具有天然的劣勢——村里越來越多人選擇外出打工,很多孩子由祖輩照看,而祖父母們有的連漢字都不認識。

一塊木板“拿墨汁一涂”就是黑板

葉連平的課堂原本是他發揮余熱的一種方式。他最初招攬孩子們到自己家里寫作業。他用一塊木板“拿墨汁一涂”,掛在門上,就是黑板。教具也是自制的。早年還經常停電,每到此時他們不得不挪到院子里。

自1978年年底成為一名教師以來,40年間他目睹曾經服務過的學校流失了7名英語教師。他輔導過的一個女生,最夸張時3年里經歷了3位英語教師。由于早些年曾在南京國民政府時期的美國駐華使館待過,葉連平練就一口流利的英語。在他看來,英語科目補課是當務之急。

根據教育部公布的統計數據,2010年至2013年,鄉村教師數量由472.95萬下降至330.45萬,流失率達30%。

教師“下不來”“留不住”“教不好”,成為鄉村教育中的難題。葉連平用他那種因講慣了課而抑揚頓挫的語調說:“好的老師不來,有本事的老師留不住。”

2012年9月9日,葉連平正在上課。視覺中國供圖

1991年退休后,葉連平就像塊“補丁”一樣,在鄉村教育體系這個顯眼的缺口上代課。周邊學校哪位老師生病了、臨產了,他便隨時前去代課,短則幾天,長則3年。

1995年,葉老師到距家近60里地的縣辦中學代課。那個原本幾乎“垮臺”的班級,硬是被葉連平在下班后跑了整整45天,把曠課的28個學生一個個拉回教室。畢業那年,這個班級的中考成績優于平行班級。不過,葉連平因為久未歸家,致家中失竊,謝絕了那所中學的挽留。

雖然他自稱“沒有我太陽照樣轉”,但是至少對于他的村莊來說,“葉連平”是一個意義重大的名字。

因拆遷或是打工徹底告別村莊的人越來越多。葉連平任教過的卜陳學校,學生規模已經從鼎盛時期的超過千人,到現在的九個年級都是單班制,總計200名多人。

還留在村上的孩子,就連一名小學五年級女生都在為自己的未來焦慮。這個女孩為轉走的小伙伴所描述的學校吸引著,不喜歡放了學就往縣城家里跑的老師。只有葉老師會風雨無阻地在村里等著她。

葉連平不收費、教得好的名聲慢慢傳開,學生人滿為患。每到學校放學,他家里那些高矮不一的桌子和板凳上擠滿了孩子。人最多的時候,為了去一趟廁所,孩子們戲稱“要翻兩座喜馬拉雅山”。

2010年,烏江鎮政府出資將葉連平家對面的兩間倉庫改造成教室和圖書室。企業家捐贈了60套桌椅。孩子們上課的環境才改善了許多。

7年前,這里還掛上了“留守未成年人之家”的牌子。當初的兩個英語班,也發展成從掃盲班到高級班的4個班級。暑期有多所高校組織志愿者支教,今年參加暑期班的孩子達到165名。平時也有70多人在這里補習。生源不僅有本村的學生,還有的來自周邊村鎮,連縣城的孩子都有人慕名而來。

他的錢變成了手風琴和小樹苗,可他連一元錢的瓶裝水都不舍得買

葉連平沒有子女,除去和妻子基本的吃飯開銷,他的錢幾乎都花在了學生身上。買教材、買練習本、打印試卷,都是由他出資。遇到特別困難的學生時,他經常拿出自己的錢,并四處化緣,幫這個娃娃買一輛電動車,幫那個娃娃籌一筆學費。

對他而言,每個月3000多元的退休工資足以維持生計。他身上經常穿著十幾年前的已經磨破洞的上衣,打了補丁的褲子,只要整潔,他不覺得有什么難堪。他為了省錢會騎車去幾里地之外買菜,到南京去買書時,甚至連1元錢的瓶裝水他都沒舍得買。

但為了孩子,他可以每年花幾千元自費包車,帶孩子們前往南京、合肥,參觀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雨花臺、科技館,還帶他們到和縣西梁山烈士陵園掃墓,了解歷史,增長見識。

2012年起,葉連平拿出自己的2.1萬元積蓄,連同當地政府和社會力量捐資,設立了一筆獎學金,迄今受益者超過百人。

他當年四處代課領到的報酬,都被他捐給了那些曾短暫服務過的學校,這些錢有的變成了手風琴,有的變成了校園里的小樹苗。

并非所有人都領他的情。有人罵他是“老甩拐”,當地話里“老二百五”的意思。還有的老師曾嫌他“搶生意”。

和縣縣委宣傳部電教中心主任王小四曾用很長時間拍攝葉連平的紀錄片。幾年前,他不經意間拍攝到一個場面:五六百米開外,正在教室外玩耍的小學生,隔很遠看到了葉連平。小孩子們一股腦兒都跑了過來,“葉老師”“葉老師”的呼喚聲此起彼伏。而葉連平只是連聲答應著,摸摸這個的頭,提醒那個擦擦鼻涕,笑瞇瞇地又把孩子們趕回了教室去。攝像機后面的王小四覺得很神奇,是什么能讓這么多孩子對只是代過幾堂課的老人家產生如此的親切感?

2018年9月23日,葉連平在輔導學生。 胡寧/攝

年紀越大,葉連平就越著急。每周一一大早,他就急著批改起周末剛剛留下的作業。幾年前做顱腦手術,術后4天他就急著出院。他的那輛老自行車,都被他稱為“風火輪”。中秋節去拜訪他的學生一撥兒接一撥兒,他也是跟他們聊幾句,不留吃不留喝,緊趕慢趕繼續改作業備課。

而葉連平認為自己的著急、用心,很大程度上開始于一分“遺憾”。少年時期的使館生活,教會了他英語,讓他見到了司徒雷登等大人物。但是,正是這段經歷,在后來的政治運動中,讓他陷于百口莫辯的境地中。1955年到1978年,他的人生耽誤過23年。

對他來說,上學是再珍貴不過的事。曾經因為“困難到連飯都吃不上”,葉連平從上海南蘇中學輟學。當時他的老師哭著送班上這名優秀學生離開。

如果不是1978年村里原本的老師考上大學,偶然間出現了空缺,也許葉連平一輩子也沒有機會成為教師。

在葉連平心中,教師這份工作的美是“什么工作都比不上的”。“帶我到閻王爺面前,下輩子還當教師,我還沒過足癮。”

他身上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急切,無法忘記當豬倌、種地、做工的那20多年。“怎么干也彌補不了了。”葉連平蒼老的聲音輕輕一頓,說。

等到退休那天,接到退休通知的葉連平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場。

他把遺憾和珍惜也傾注在學生身上。由于葉連平家距離學校很近,多年來,因家中無人照顧或是住得太遠,很多學生都曾在他家借住過。一位已經上大專的女孩曾斷斷續續借住過三年。她來往于學校和家的電動車是請葉連平幫忙托人買的。不止是她,很多學生生病時,都曾接受過葉老師騎車送來的藥。

如今已在縣城重點高中就讀的女生萍萍成績一直很好,有一次生病忘了向補習班請假,葉連平還嚴厲批評了她。

葉連平的教育方式在一些學生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記。萍萍還記得,自己從前最開心的就是葉老師帶他們去合肥的那3天。那時她沒怎么出過遠門,更不知道村外的世界是怎樣的。那時候,她第一次吃了酒店的自助餐,第一次看機器人踢足球,第一次看到奇怪的鋼筋床。她到現在還記得,手碰上去感覺還疼疼的。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外面的世界很大”。

萍萍的父母從她一歲起就長年累月在外打工。萍萍跟有腿疾的奶奶一起生活。那時,她時常感到孤獨。葉連平成了她最大的安慰。每次放學,她最喜歡跟幾個小伙伴一起去教室看葉老師備課。周末到了,萍萍最愛的不是在家看電視,而是到圖書室去,看上一整天書。農村家庭大都沒什么藏書,那間圖書室的書幾乎都被村里的孩子翻爛了。

對于萍萍這樣的孩子來說,香港這個繁華都市原本是一個遙遠而未知的概念。但是經過香港大學學生來支教的暑假,她一直記得那個穿著水粉色半袖衫、牛仔短褲的漂亮姐姐。她帶著萍萍他們看英文電影,唱歌,玩詞語接龍。看到這位小老師時,萍萍第一次告訴自己,我想要去大城市發展。

今年暑假,外來的大學生志愿者教孩子們做面具,小孩子三五成群地戴著做好的面具回家,成為村里的一道風景。

我的積極性是因為我時間太少了,我什么時候倒下還不知道

有一次,葉連平收拾教室時發現了一個本子,上面畫了一幅畫,被愛心、太陽和小花填滿。孩子在畫里寫著:“爸爸媽媽,如果你們愛我就多多的(地)陪倍(陪)我!如果你們愛我就多多的(地)抱抱我!陪陪我,夸夸我,親親我,抱抱我。爸爸媽媽最愛我,但我不明白,愛是什么?”葉連平把這張圖保留了下來,等到上面的領導來卜陳村的時候,他便讓這些領導看看,感受一下留守的孩子心里期待著什么。

“德智體美勞”,在葉連平看來,當下學校教育對“智”的重視遠超過對“德”的重視。今年,他還自掏腰包印了2000張新版《中小學生守則》,分發給附近的學校。對他而言,他最擔憂的是留守未成年人在家里被溺愛,“愛超支了,該減減肥了。”

這種溺愛的現象讓這位老人擔憂。有的留守兒童家境雖不好,但是爺爺奶奶會想盡辦法滿足他們的需要。有個孩子每天必須跟爺爺要5元去買零食,“不給5元我就不念書”。有的孩子要喝水,奶奶倒在杯子里遞過去之前還要幫他吹兩下。還有的孩子頂撞爺爺奶奶。葉連平在教室看到類似的現象,馬上會提醒。“爺爺奶奶十個有九個不識字,唯一的辦法就是有求必應當‘觀音菩薩’,導致這些孩子個性傲、犟,給正常的啟蒙教育帶來不少的麻煩。”

葉連平從小事開始要求這些孩子。比如進門和出門的時候,必須跟老師問好、告別。他要求孩子們回家也要這樣對待爺爺奶奶。孩子容易被手機、電腦吸引,葉連平有一天發現一個上周剛寫過檢查的孩子不在教室抄黑板上的單詞,卻去后院擺弄電腦,發了大脾氣,說什么都讓孩子的奶奶把他帶回家。

但是更多的時候,這里還是只有葉連平一個人。只要不是周末,教室白天大都空蕩蕩的,不時傳出他的嘆氣聲。批改作業需要整整兩天,有時看著滿眼的紅叉叉,他皺著眉頭,嘴里發出沒有聽眾的批評。4個班級的作業本整整齊齊地擺在墻邊的長桌上。他一筆一筆地謄著學生的成績,然后把排名貼到墻上。

在一次腦溢血和今年的一次自行車與電動車相撞事故之后,時間終于顯示了它的威力。葉連平的衰老比從前明顯得多。他的耳朵能聽清的句子越來越少,他的“風火輪”也慢了下來,他終于像一個老人那樣行動了。

前一陣子,新電腦剛搬到“留守未成年人之家”時,一個矮小的小學生問他能不能玩電腦。他聽不清。小男孩連吼了三遍,葉連平才聽清個大概,回復說:“我不會弄那個玩意兒!”但當發現孩子總是黏在電腦邊上,葉連平又趕緊找人,想把這些電腦搬走。

他如今最擔心的便是自己的“接班人”問題。卜陳學校校長居平樹曾跟退休教師征求過意見,也與有關部門探討過接班人問題,但是大家都還沒有答案。“這么多年,葉老師全身心義務投入,還倒貼錢,他的高度太高了。別人很怕接過來做不到他這樣。”

“我的積極性是因為我時間太少了,我什么時候倒下還不知道。”在村里正辦喪事的一個日子里,91歲的葉連平和著窗外的鞭炮聲,對記者解釋:“今早出殯的老頭兒,一家幾個子孫都是我學生。84歲死了。”

原文刊載于《中國青年報》2018年10月31日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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